美文转载:万物的心

万物的心
  林清玄
  
    每次走到风景优美、绿草如茵、繁花满树的地方,我都会在内心起一种感恩的心情,感恩这世界如此优美、如此青翠、如此繁华。
  
    我常觉得,所谓”风水好”,就是空气清新、水质清澈的所在。
  
    所谓”有福报”,就是住在植物青翠、花树繁华的所在。
  
    所谓美好的心灵,就是能体贴万物的心,能温柔对待一草一木的心灵。
  
    我们眼见一株草长得青翠、一朵花开得缤纷,这都是非常不易的,要有好风水,好福报,受到美好心灵的照护,惟有体会到一花一草都象征了万物的心,我们才能体会禅师所说的”青青翠竹皆是法身,郁郁黄花无非般若”的真意——每一株瞩子里都宝藏佛的法身,每一朵黄花里都开满了智慧呀!这我们所眼见的万象,看起来如此澄美幽静,其实有着非常努力的内在世界,每一株植物的根都忙着从地里吸收养料与水分,茎忙着输送与流通,叶子在行光合作用,整株植物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大口地呼吸——其实,树是非常忙的,这种欣欣向荣正是禅宗所说的”森罗万象许峥嵘”的意思。
  
    树木为了生命的美好而欣欣向荣,想要在好风好水中生活,建立生命的福报的人,是不是也要为迈向生命的美好境界而努力向前呢?
  
    平静的树都能唤起我们的感恩之心,何况是翩翩的彩蝶、凌空的飞鸟,以及那些相约而再来的人呢?
  
  

美文转载:雪虎

雪虎
  
  贾平凹
  
    雪虎是一只狗。
  
    那年暑假,我带着女儿天天回商州老家消暑。出了车站,我们顺着街道向前走去。天天背着书包,提着小兜,雀跃着早跑到头里去了。看见天天径直走进了家,我心里直乐:好,还没记错门。谁知这个念头刚闪过,就见像是看见恶狼厉鬼似的失声尖叫着从门里逃窜出来,没命地向我跑来,紧跟孩子的身后,早扑出一只浑身雪白、威武高大的狗来。它没有再追孩子,站在家门口,睁着两只威严的眼睛盯着我们,从嘴里发出一种比高声吠叫更为可怕的愤怒的呜呜声。
  
    正在不知所措,母亲闻声从里屋奔出来,一面大声喝斥:“找死呀!雪虎不睁眼认认,这是自家人。”一面儿啊蛋呀的抚慰两个孩子。那狗乖巧,好像完全听懂了母亲的话,知了错误似地垂下头,跟在母亲身边用它两条后腿立直身子,两条前腿的双蹄向前抱拢,头一点一点的,真像封建社会时见人行礼的绅士。天天一见可乐了,带着满脸的泪痕咯咯笑着松开我,只顾和狗周旋去了。母亲告诉我,这条狗是二弟从山里头抱回来的,因为全身雪白,无一根杂毛,就叫它“雪虎”。刚抱来时才一个多月,现在已一岁半了。
  
    不几天,女儿已同雪虎厮混得很熟,形影不离了。
  
    一日天气酷热异常,孩子闹着要去丹江河游泳,我便和弟弟、弟弟的两个孩子,当然少不了雪虎,一行浩浩荡荡向丹江河奔去。
  
    丹江两岸护河堤上,草木茂盛,树木成荫,河水清洌透底,凉风习习,真是个休闲的好去处。
  
    三个孩子架着游泳圈迫不及待地跳进水里去了。雪虎没有下水(好像还没有游泳的习惯),在岸上的树荫下打了个沙窝,卧在里面,张着嘴巴,吐着舌头,远远地望着孩子们嬉戏。我和弟弟叮咛孩子们:只准在浅水区玩,千万别到深水区去。于是,我们便在上游水边的大石坝上坐下闲聊。
  
    突然,传来雪虎急促而又高亢的吠叫声,几天来我还从没听到过雪虎的吠叫,甚至以为雪虎是一只不会吠叫的狗。顺着叫声望去,雪虎在岸上来回地跑着叫着,向上叫时对着我和弟弟,分明是向我们传递什么紧急信息;向下叫时对着河水。顺着雪虎的指引一看,原来三个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进入深水区,两个大的正惊慌失措地向浅水区挣扎,而小天天已被水冲得翻滚着向下游漂去,蓝色游泳圈早漂远了。
  
    我大吃一惊,和弟弟不顾一切地大声呼喊着往下跑。这时雪虎不再吠叫,它快速从岸上跑到与小天天平行的地方,就冲入水中,奋力向天天游去。等我们呼叫着赶到时,雪虎已叼着天天拖至浅水区了。我们惊魂未定地对着小天天又是拍打又是揉搓,让她头朝下爬着吐水。还好,吐了几口水,天天终于活泛起来,脸上也有血色。一直紧张注视的雪虎这时也似乎明白危险已过去了,抖抖浑身的水,摇起了尾巴。
  
    我松了口气,由衷地赞美起雪虎来,真是一只聪明绝顶而又忠实勇敢的好狗啊!
  
    母亲听了我们的叙说,一面埋怨我们带孩子太不经心,一面说要好好犒劳雪虎,就亲自奔肉市给雪虎买了好几斤猪肺。
  
    这几年再没回商州,每次写家书时,小天天都免不了叮嘱在信中问问雪虎怎么样了。于是,雪虎便成了我们家书中的一个不可少的话题。一次弟弟在来信中说:雪虎死了,是病死的。也没什么症状,总是不吃东西,百般治疗,也不见效。有人建议,不如趁早杀掉,一则看看是否真长了狗宝,二则那皮可做一条上好的狗皮褥子呢。母亲听了大发脾气,说谁也别想打雪虎的主意,它可是我孙孙的救命恩人哪!就算它肚子里长有金子,我也不能贪图。母亲果真一直伺候到雪虎咽了气,才把它埋在后院的葡萄树下。母亲不但流了许多泪,甚至还烧火纸给雪虎送行。
  
    ……读着弟弟的信,我不禁感慨万端,却又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  

美文转载:有风的日子

有风的日子
  肖复兴
   
    有风的屋子里,挂在墙上的风铃在轻轻地响着,那声响像是动听的音乐,风就是它的指挥。
  
    我听马勒第一交响乐的时候,就是在这样有风的屋子里。风铃响动的声音很好听,只是夹杂着从窗外传来的车水马龙的喧嚣声。对于有些现代音乐来说,不谐调音也是音乐的元素。
  
    马勒的第一交响乐这时候传来,与风铃声、喧嚣声构成三位一体的对位和声,立体交叉在我的面前。面对其他两位:风铃和喧嚣──一位缠绵小姐、一位莽撞大汉,马勒有他自己什么样的魅力和绝招?
  
    并非我是有意选择这样的时候来考验马勒,实在是我每天都生存在这样的环境之中,生活和音乐,美好与无奈,总是会一起在磨炼着我的耳朵,我们的心。
  
    音乐的神奇,常让我目瞪口呆。在艺术的门类里,大概只有音乐可以保鲜如昨,哪怕离经再长的时间,乐谱已经发黄发霉,老得像是没有牙,只要演奏出来,还是能保持原来的样子,就还像是刚刚从大海中捞上来的水淋淋张着新鲜的鳃呼吸的鱼。和音乐并驾齐驱的绘画就不行,我曾在卢浮宫看过达·芬奇的《蒙娜丽莎》,不过,那画已经旧得如同长满了老年斑,我猜想当年绝对不会是现在这样老气横秋的颜色。雕塑行吗?雕塑被称为“凝固的音乐”,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来屹立在那里,样子未变,还保持着原汁原味。但雕塑毕竟没有声响,不能如同音乐一样尽情放开喉咙,便像是石头雕刻而成的树枝,不能随风而婆娑摇曳出芳香。
  
    只有音乐可以长生不老,有声有色,生机盎然,永远年轻。马勒的第一交响乐,就这样一连好多天在我家里荡漾。
  
    在我听来,马勒并不像传说中的那样痉挛、神经质。虽说稍稍有点 嗦,但是那样平易,那样温和,充满民间乡土的气味。晨光曦微朦胧的调子,是初春时节绿的新鲜色彩;即使是忧郁,也如天鹅绒般轻柔无比。最后,他的拿手好戏弦乐一出场,立刻尘埃落定般安静了下来,诸神归位,一条刚才还在翻涌浪花的河,平静如镜,倒映着两岸的青山绿树,沉淀着蓝天白云,融化着鸟声风声和心声,将一颗心冲洗得水晶般纤尘不染、晶莹剔透,实在是甜美宜人,让再硬的筋骨也柔软如绵,听得人直想落泪。
  
    据说,马勒在为他的这支第一交响乐写文字注明时,第一行写着这样的话:花卉、果实和荆棘……在我听来,在这支交响乐中,即使是荆棘也是柔软的,可以弯成一串脖颈上的珍珠项链。这是只有青春才有的旋律。
  
    在我的青春早已逝去的时候,在我到马勒去世的年龄的时候,马勒的第一交响乐听起来,别有一番滋味。他的那些如天鹅绒一般的弦乐也好,如天风浩荡一般的铜管乐也好,悲伤也好,欢快也好,忧郁也好,沉重也好……都显得如此美好难得,让人再皴老的心,也湿润柔软起来,恢复一点儿久违的弹性。
  
    马勒的音乐,在有风的屋子里轻轻地回旋,随风摇摆的风铃也好,窗外车水马龙的喧嚣也好,都被它吸水纸一样吸得干干净净。
  

美文转载:我那温馨的家

我那温馨的家
  
  季羡林
    
    我曾经有过一个温馨的家。那时候,老祖和德华都还活着,她们从济南迁来北京,我们住在一起。
  
    老祖是我的婶母,全家都尊敬她,尊称之为老祖。她出身中医世家,人极聪明,很有心计。从小学会了一套治病的手段。有家传治白喉的秘方,治疗这种十分危险的病,十拿十稳,手到病除。因自幼丧母,没人替她操心,耽误了出嫁的黄金时刻,成了一位山东话称之为“老姑娘”的人。年近四十,才嫁给了我叔父,做续弦的妻子。她心灵中经受的痛苦之剧烈,概可想见。然而她是一个十分坚强的人,从来没有对人流露过,实际上,作为一个丧母的孤儿,又能对谁流露呢?
  
    德华是我的老伴,是奉父母之命,通过媒妁之言同我结婚的。她只有小学水平,认了一些字,也早已还给老师了。她是一个真正善良的人,一生没有跟任何人闹过对立,发过脾气。她也是自幼丧母的,在她那堂姊妹兄弟众多的、生计十分困难的大家庭里,终日愁米愁面,当然也受过不少的苦,没有母亲这一把保护伞,有苦无处诉,她的青年时代是在愁苦中度过的。
  
    至于我自己,我虽然不是自幼丧母,但是,六岁就离开母亲,没有母爱的滋味,我尝得透而又透。我大学还没有毕业,母亲就永远离开了我,这使我抱恨终天,成为我的“永久的悔”。我的脾气,不能说是暴躁,而是急躁。想到干什么,必须立刻干成,否则就坐卧不安。我还不能说自己是个坏人,因为,除了为自己考虑外,我还能为别人考虑。我坚决反对曹操的“宁要我负天下人,不要天下人负我”。
  
    就是这样三个人组成了一个家庭。
  
    为什么说是一个温馨的家呢?首先是因为我们家六十年来没有吵过一次架,甚至没有红过一次脸。我想,这即使不能算是绝无仅有,也是极为难能可贵的。把这样一个家庭称之为温馨不正是恰如其分吗?
  
    我们全家都尊敬老祖,她是我们家的功臣。正当我们家经济濒于破产的时候,从天上掉下一个馅儿饼来:我获得一个到德国去留学的机会。我并没有什么凌云的壮志,只不过是想苦熬两年,镀上一层金,回国来好抢得一只好饭碗,如此而已。焉知两年一变而成了十一年。如果不是老祖苦苦挣扎,摆过小摊,卖过破烂,勉强让一老,我的叔父;二中,老祖和德华;二小,我的女儿和儿子,能够有一口饭吃,才得度过灾难。否则,我们家早已家破人亡了。这样一位大大的功臣,我们焉能不尊敬呢?
  
    如果真有“毫不利己,专门利人”的人的话,那就是老祖和德华。她们忙忙叨叨买菜、做饭,等到饭一做好,她俩却坐在旁边看着我们狼吞虎咽,自己只吃残羹剩饭。这逼得我不由不从内心深处尊敬她们。
  
    我们的家庭成员,除了“万物之灵”的人以外,还有几个并非万物之灵的猫……在白天,我出去散步,两只猫就跟在我后面,我上山,它们也上山;我下来,它们也跟着下来。这成为燕园中一道著名的风景线,名传遐迩。
  
    然而,光阴如电光石火,转瞬即逝。到了今天,人猫俱亡,我们的家庭只剩下了我一个人,形单影只,过了一段寂寞凄苦的生活。
  
    天无绝人之路。隔了不久,我的同事,我的朋友,我的学生,了解到我的情况之后,立刻伸出了爱援之手,使我又萌生了活下去的勇气。其中有一位天天到我家来“打工”,为我操吃操穿,读信念报,招待来宾,处理杂务,不是亲属,胜似亲属。让我深深感觉到,人间毕竟是温暖的,生活毕竟是“美丽的”(我讨厌这个词儿,姑一用之)。如果没有这些友爱和帮助,我恐怕早已登上了八宝山,与人世“拜拜”了。
  
    那些非万物之灵的家庭成员如今数目也增多了。我现在有四只纯种的、从家乡带来的波斯猫,活泼、顽皮,经常挤入我的怀中,爬上我的脖子……
  
    眼前,虽然我们家只剩下我一个孤家寡人,你难道能说这不是一个温馨的家吗?